走訪門羅書店



 

收拾好行李準備飛加拿大的前一天,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了。我臨時往隨身行李里塞了本艾麗斯·門羅1990年出版的小說集《我年輕時的朋友》,飛往了溫哥華。按照我們去年的經驗,一路上,我在重溫門羅小說的時候,也在不停想象這個舉世矚目的獎項會在溫哥華掀起怎樣的文學熱浪。落地后我首先去找了幾份當地的報紙,出人意料的是,當日頭版幾乎都與一宗交通肇事逃逸案有關,此案的遇害人是一位正當妙齡的華裔少女,少女父母那悲傷的面容令人動容,一時間竟也使我忘了諾獎。接下來的幾天,我在溫哥華閑逛,慢慢發現當地的書店,比如最大的連鎖書店Chapters,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照樣在最醒目的位置穢□□^迪格圖書公司暢銷榜上的勵志類及青春文學系列圖書,諾獎新主門羅芳蹤難覓。咖啡館里向我借手機充電器給手機充電的黑人妹妹,一位從多倫多來溫哥華旅游的大學生,看著我手中門羅的書也是一臉茫然的樣子。我不禁跟朋友感嘆:看來在加拿大,文學比在中國更小衆,去年此時,有哪個中國人會不知道莫言呢?
   

又過了兩天,我去溫哥華島維多利亞市看望住在島上的朋友,朋友開車到輪渡碼頭接我,見面就說:“前兩天艾麗斯·門羅還在島上,十號那天一早很多記者圍在門羅書店門口,但老太太沒露面。”(諾貝爾文學獎公布那天是加拿大時間十月九號的晚上)我很是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原來門羅老太太與前夫開辦的那個書店就在島上。湊巧的是,從我所住的酒店去門羅書店步行只需十來分鐘,順著政府大街一直往東,走過美麗的維多利亞內港,和極具英倫風情的皇后飯店,很快就看到了門羅書店那古樸典雅的灰色外墻。從街道對面看過去,一棵樹冠修剪成球狀的綠油油的冬青正對著書店的大門,剛好遮擋住了門楣上金色的“門羅書店”幾個字,若非刻意尋找,很容易就會將它錯過。隔著街道看著門羅書店,我不由想起《我年輕時的朋友》中的短篇《差別》,這部短篇既是以她早年學習寫作和經營書店的經歷寫成。主人公喬吉娅“很把書店當回事,她對它有種她無法解釋的秘密而嚴肅的歡喜。這是個又深又窄的店子,在兩個帶斜角的櫥窗間是一條老式漏斗狀的入口,坐在柜臺后的高腳凳上喬吉娅能看到這兩個櫥窗的相互反光。”在小說中,熱愛讀書和寫作的喬吉娅有個極具寫作天賦的朋友,瑪雅,瑪雅有著“令人不可思議的想象力,”,甚至“能去寫很棒的科幻小說。”在小說中瑪雅死去了,留下了孤獨的喬吉娅。不過作者艾麗斯·門羅要比喬吉娅幸運,她有個像瑪雅一樣了不起的朋友,在中國文學界廣爲人知的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兩個人共同馳騁文壇半個世紀,兩個人都與門羅書店有著極深的淵源。我走過街道,果然看到書店大門兩邊那兩個側身相對的櫥窗,右側櫥窗內是各類新書的廣告,左側櫥窗的顯著位置張貼著艾麗斯·門羅的大幅彩照,照片下簡簡單單貼著張白色打印紙:祝賀艾麗斯·門羅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是“當代短篇小說大師”。在艾麗斯·門羅的照片下方,陳列著加拿大另外兩位重量級作家的小照及其作品,一位就是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她的新作《Maddaddam 》看來銷量不錯,樣書上挽□□□漪□漶妍□j”印章。另外一位是約克大學教授、加拿大2008年吉勒文學獎的獲得者約瑟夫·博登和他的長篇小說《奧蘭達》。顯然,門羅書店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給了加拿大當代小說家。
  

走進書店,只見迎門的書架上還剩了一本艾麗斯·門羅的《夢幻生活》,(諾獎揭曉后的第三天,艾麗斯·門羅的書就基本上脫銷了。)書店內的天花板挑高二十多英尺,地板用大理石和硬木鋪就,一架架書散發著好聞的書香,最靠里的一個隔間是少兒讀物,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巨幅照片張貼在書店與書庫間的走廊上。我去書店的那天,當地發行量最大的報紙,《開拓者時報》將艾麗斯·門羅和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照片同時刊登在頭版上,并同時刊發了對門羅書店老板、艾麗斯·門羅的前夫吉姆·門羅的采訪。這給了我一種余熱未消的的感覺,我意識到我一定是錯過了某些重要而令人激動的時刻。出書店后我去圖書館翻看了近期的報紙,果然,此地的人們有過一場文學的狂歡,“維多利亞的艾麗斯門羅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維多利亞沐浴著諾貝爾的榮光”,“維多利亞作家藝術節發表公開郵件邀請大家前往費恩酒館:讓我們相遇,腋下夾本艾麗斯·門羅,讓我們舉杯,爲彼此誦讀艾麗斯的精彩篇章!”諾獎使熱愛文學的人們獲得了一次宣泄自己的文學激情、并酣暢淋漓地向自己喜歡的作家表達敬意的機會。也鹵□的意義就在于此。



   

吉姆·門羅差不多充當了艾麗斯·門羅的發言人。“這是我84歲生日的意外驚喜,我在電話里告訴她得獎了,她很高興,我們都很高興。當然,倘若有比諾貝爾文學獎更重要的獎項,她依然配得上。”“因爲身體的原因她不會前往斯德哥爾摩,我們的女兒珍妮將在她伴侶的陪同下前往。珍妮對此原本并不熱心,我說服她下定決心代她母親走這一趟。”語氣中有喜悅,也隱約有Chapters和黑妹妹同樣的對諾獎的淡然。吉姆也對記者回顧了與艾麗斯一起創辦書店的日子。1963年,他們一起創辦了門羅書店,書店最先在雅特斯大街上,賣的都是平裝書,第一天就賣了153加幣。這使得作爲妻子的門羅開始寫作,并因此成爲了世界上最好的短篇小說大師。“艾麗斯是從到書店兼職后認真考慮寫作的,有一天,她嘆道,我們賣的都是些什麽樣的蹩腳貨啊!”兩人于1972年和平分手,但文學仍使他們保持著十分友好的關系。書店后來搬到政府大街后面的市場廣場。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正是經濟衰退時期,吉姆·門羅冒著極大的風險以36萬加幣的價格買下了位于政府大街的這套房子,從那時起,門羅書店,政府大街的明珠,就像維多利亞的山與海一樣不曾移遷,它是網友們公開評選的“一個人一生中必到的十六家書店”中的一個,也被加拿大著名的記者、作家富斯博士盛贊爲“加拿大最棒的書店。”但吉姆認爲書店在經受了半個世紀的風雨之后,仍然面臨重大挑戰,即便諾獎也不可能使之避免。
   

“最大的威脅來自虛擬空間,來自電子書,可能有天,不再有書。”
   

盡管有這樣的憂慮,但文學卻依然要繼續。下個星期六,也就是加拿大時間10月26日,由門羅書店贊助的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新書朗誦會將在阿力克思金色大廳舉行,八百張門票已全部售出。瑪格麗特·阿特伍德也將在門羅書店舉行簽售會,并接受書店經理杰西卡·沃克的采訪。
  

至此,我感覺到似乎加拿大最盛大的文學活動都與門羅書店有關,加拿大最好的作家似乎都匯聚到了門羅書店。
  

“我買下書店所在的這棟房子時剛五十出頭,有天清早我去了書店,我站在那大聲背誦丁尼生的詩歌《尤利西斯》。”吉姆·門羅回憶道。
   

“我們仍是我們英雄的心盡管被時間消磨被命運削弱奮斗、探索、尋求永不屈服……”《尤利西斯》中那些激蕩人心的詩句,正好也映照了門羅書店和那些對文學抱有持久熱愛的人們所共同經歷的旅程。
   

艾麗斯·門羅得獎后只接受過一次電話采訪。“寫作是場絕望的競賽,我從未在哪天停止過寫作。”很多人認爲2013年的諾獎可能會帶來短篇小說的繁榮,艾麗斯·門羅表示無論得獎與否,她只關心人們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麽,盡管有作家在題材上開疆拓土地都寫到了伊拉克。艾麗斯·門羅對創作的確信就像她和吉姆創辦的門羅書店一樣,歷經半個世紀的風雨也不曾移轉。在《差別》中,喬吉娅的寫作課老師對喬吉娅說:“生活中,同一時間有太多的事情發生,也有太多的人,想想看喬吉娅,什麽是最重要的?什麽是你想使大家注意的?”
 

對文學來說,什麽是最重要的?
   

也陷N像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談到文學獎項的影響時所說的那樣:這真的是件大事,但這也僅限于此。一一諾獎或酗]不例外。



艷陽天天花園    《走近門羅書店(作者:艾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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