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游美國:地鐵衆生相


10月31日是西方萬圣節前夜。我們一家三口徜徉在紐約接頭、看華爾街銅牛、看帝國大廈,更看接頭千奇百怪的人。因爲萬圣節,很多年輕人扮成各式各樣的人。我們入住的賓館服務員根本就帶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那個面具一面伸出足有半尺長的牙。所以,對街上的各種動物人頭也就不奇怪。好看的是有些青年男女打扮成中世紀淑女、紳士的模樣。男人高筒禮帽、長長的燕尾服,手中提著文明棍。女孩蓬蓬裙,戴著面罩,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手放在男人的胳膊里,恍然之間,還以爲世界真的穿越了呢。滿街奇形怪狀的人,再出現什麽樣的人,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但是,在地鐵里,我還是被一個中國女人驚著了。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十點半多,地鐵里人人很少。車來了,里面只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我們三人在一起坐下,我立刻發現斜對面有一個中國女人。車廂里人少、空座位很多,但這個女人沒有坐在座位上,她坐在一個美國男人的腿上。在美國呆了這些日子,在兒子的指導下,我已經能分辨出一些人。坐著的男人是一個西裔美國人。西班牙人與美洲土著人結合的后裔。既不是白人,也不是黑人。那個男人很壯實,大塊頭,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男人的手圈在女人的腰部。女人四十歲左右,面部棱角鮮明,臉頰兩側如刀切一樣。她斜坐在男人的腿上,雙眼掃射著車廂里的人。我看她一眼,全身有些抖動,那個眼神,讓我吃驚讓我震撼。因爲兒子的告誡,美國人不喜歡被別人盯著看,這樣是不禮貌的。我裝作沒注意她的樣子把自己的眼神離開。我悄悄對兒子說:哦,中國人。兒子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用耳語般聲音說:嫁給美國人了。是的,那個男人目光很坦然、神情很放松,他大概絕對想不到后腦勺對著他的妻子投射在這個世界上的眼光是什麽樣的。

我盡量裝作不看她,但還是忍不住用眼睛的余光去觀察她的眼光。她兩眼惡狠狠、兇巴巴地在車廂里掃過來掃過去,腰身挺得直直的、脖子硬硬的。我讀出那眼光后面的語言:我嫁給美國人了!我是美國人!哼!我成奶F!

對嫁給西方人的中國姑娘,國人的心情是很糾結的。男人結婚叫娶媳婦,添人進口,很驕傲。女人結婚叫嫁姑娘,把姑娘送給人家。自己的姑娘送給外國人了,難免不舒服。但對于女孩,尤其在異國的中國女孩,結婚是一個挺不錯的出路。嫁給美國人,就可以在很短時間內獲得綠卡,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獲得永久居住權。并有一份有保障的生活。我想,這個已經不年輕的女人大概就是因爲結婚而擁有的這一切,所以才有這種心境和眼神吧。可是,眼神里爲什麽是那種負能量的內容啊。應該是喜悅啊、得意啊!驕傲啊!

這幾天,我在網上竟然又看到了與那天晚上那個女人幾乎一樣的眼神。鄧文迪的眼神。鄧文迪離婚后的眼神就是惡狠狠、兇巴巴的。無論心機、欲望的得逞還是失敗,眼神是相同的。兒子說,紐約是一個要具備在叢林中生活能力的人才能生存的地方。那麽,地鐵上的女人、鄧文迪,她們都是叢林中的戰斗者。戰斗者的眼神當然是□厲的、惡狠狠、兇巴巴的。因爲要隨時準備戰斗……

第二天早晨,我們要一大早趕到旅行團。六點就起來了,地鐵里已經有一些人。我們剛從樓梯走下地鐵,就聽到遠處傳來凄美的彈紫]聲音。下到地鐵里,立刻看到一中國中年男人,五十歲左右吧,端坐在地鐵一個柱子前,面前放著一個包。手中捧這一個紫],正沈醉地彈著。匆匆上班的人們匆匆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留、沒有欣賞,也沒有給錢的。忽然想起白居易的《紫]行》“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我不敢在他身邊停留,生怕傷害他的自尊心。我們走到他身后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對兒子和丈夫說:“中國音樂家。”丈夫說,“人家這是體驗生活,愿意到這種地方來感受。”丈夫音樂修養深厚,會拉提琴。他站住,認真地聽著,然后說:彈的非常好,絕對學院派水平。我認真地也聽一下,想起白居易對紫]女音樂的評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我朝他望過去,他的后腦勺上方有一簇圓的如普通桔子大小的白發,很刺眼地醒目著。兒子不同意丈夫的浪漫主義想象,搖搖頭,“恐怕是窮困潦倒。”我說我們去給錢吧。(因爲經驗,我們準備了一些一元的美元,應付需要的場合。)恰巧這時車來了,急忙上車,兒子擁住我說媽媽,你別擔心,會有人給的。我還是擔心,“會有人給,但不會多。”我爲這個不認識的中國藝術家擔心。

在參觀自由女神排隊等候的時候,曾遇到一個黑人藝術家,他穿著花衣服、梳著一頭長長的小辮子,打扮的滑稽可笑。彈著吉它與衆人互動,看到哪國人唱哪國歌,還唱了一首中國歌,“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他把自己低到塵埃里,把快樂送給所有人。結果,他準備的那個有一米多長、直徑有一巴掌長的塑料桶里裝滿了美元。可這位中國的紫]藝術家,他沈浸在自己的藝術里,即使在地鐵里,他依然尊嚴而高傲。大概人們喜歡俯視別人,卻不喜歡被俯視。同樣是賣藝,中國的這種藝術家很明顯競爭不過那位黑人藝術家。

我想,但愿丈夫的浪漫主義想法是真實存在的,他只是在地鐵里體味人生。收起紫]回到家,會有妻子的笑臉、孩子的歡呼、美味的食物、富裕的生活在等著他。。

好,我的同胞。我在心里默默的祝福他。




海貓青橋    《紐約地鐵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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